17/11/2005
《怪物》:象徵秩序的虛幻
《怪物》中的階級衝突,表面上看,來自代表了中產的舒淇以及代表了基層的林嘉欣。但我覺得舒林的對立只是一種多重轉換的假借,並不是真正的對立,雖然對立的感覺是真的(正如現實中不少中產認為自己的利益受到基層威脅)。
其實對立首先來自地產商與代表了基層的林嘉欣,但地產商卻一直隱身,由國家機器(警察)作為中介;於是階級對立首先被轉換為國家機器與基層之間的衝突。結果林嘉欣家破人亡,成為了被整個象徵秩序(社會制度、語言等)所排除的瘋婦。
多年之後,舒淇和方中信遷入同一地點的屋宛;雖然地產商與代表了中產的舒淇/方中信之間的衝突並不明顯,但暴力如一,只是比林嘉欣所遇到的更內在與隱性。
當 林嘉欣擄走舒淇的子兒子路,階級衝突對林嘉欣所做成的抑壓與創傷,終於在象徵秩序找到缺口,像鬼魂一樣回來,伺機爆發。於是階級對立在多年後再一次被轉換 為兩個女人之間的對立。在這裡,與其說國家機器扮演了某種鎮壓的角色,倒不如說它扮演了某種保守象徵秩序的功能;它本身也是這個象徵秩序的一部分,充滿了 無法填補的缺口(電梯糟、冷氣糟、垃圾房、水缸等),而舒淇與林嘉欣正是在這些缺口中追逐與對訣。有趣的是,國家機器再次間接地成為了守護地產商利益的共 謀,但十分吊詭,它同時又無力將危害到整個象徵秩序的法外他者(舒淇與林嘉欣)徹底排除。
所以,從寓言的角度看,林嘉欣最後放棄抗爭並自殺,可被理解為林對她與舒淇的抗爭的虛幻性的最終感悟。與此同時,象徵秩序的缺口亦給打開了(停電),讓人看到象徵秩序本身,同樣虛幻。
相關討論:
tsw:階級矛盾如何調和——小論《怪物》
浩二:《怪物》:暴力──大廈發出聲音,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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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6/2005
性愛物証:也談《天邊一朵雲》
從來不算是蔡明亮的忠實擁躉,他的電影,只看過三部:《青少年哪吒》、《河流》以及《天邊一朵雲》;《愛情萬嵗》沒看過,《青少年哪吒》,看過,不過差不多忘記了全部內容(只記得室內水浸那一場,因為《重慶森林》照辨煮碗玩水浸,實在太過份),罪該萬死。我大概不是評論《天邊一朵雲》的最佳人選,《天邊一朵雲》中有許多有趣的物件,也不妨就此拉雜地談談。
皮喼
《天邊一朵雲》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個始終打不開的皮喼。網友阿野說:「《天邊一朵雲》裡頭那打不開的喼,九成是把一切不可思議不可理喻的環節都鎖起。這不是甚麼『背後』的『深意』,它只是一個實物的置換,說明有些東西是真的暫時不可解,但又不能避開或繞過。」但作為一個能指,片中那個始終打不開的皮喼真的是什麼也沒有指向嗎?起碼就本片的安排,我胆敢說「皮喼-鎖匙」這一對浮動能指,在意指上,並不是意義匱乏,而是意義過剩。阿野說:「鎖匙就是key,而key剛好又譯作關鍵。流出來的水,滋潤著大地」,這是第一重意指;但「(皮喼上的)鎖匙洞-鎖匙」,不正是佛洛伊德學說中最經典的男女性器的隱喩?此外,「皮喼」也有「出走」的喩意,陳湘琪碰上李康生之前,便有一場河邊戲,而河的對岸跟她平行著走的女子,正正拖著一隻皮喼出走。
西瓜、水樽
《天邊一朵雲》第二場便是李康生跟日本AV女優的牀戲,有看過日本四仔的,大概會為那一種近乎camp/矯飾的想像咭一聲的笑出來。看《天邊一朵雲》,我一直覺得蔡明亮真抵死,由頭到尾都在拿日本四仔開玩笑,由「西瓜性戰」後的螞蟻上身到女優自慰誤把水樽樽蓋留在陰道,都令人感受到一份近乎殘酷的幽默感。
另一方面,陳湘琪對西瓜那份近乎痴狂的饑渴,也帶有明顯的性愛色彩。例如李康生跟日本AV女優的「西瓜性戰」,蔡明亮便安排了陳湘琪在另一邊廂大吃西瓜,西瓜擺放的位置是一樣的(陰部),虛虛實實,你能從中分辨(性)欲望的真真假假嗎?當然,陳湘琪舔西瓜的一場也夠經典了,我肯定她花這麼多口水,並不是為了泡製什麼西瓜涼粉冰。
西瓜與饑渴自然是一對活寶貝,不過《天邊一朵雲》中的欲望卻每每是抽象的,近乎戀物式(fetish)的崇高客體,無盡無盡,欲死欲仙。怪不得陳湘琪路過內河,河面無緣無故的浮滿無數的西瓜,而陳湘琪的另一癖好,巧恰是大量收集各式水樽。把欲望對象化為量化的物件,不是戀物式的欲望結構,又是什麽?
我覺得,物件在《天邊一朵雲》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會行會走的諸色人等反而比較像配角,這也許正是蔡明亮對都市症侯的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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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3/2005
篇篇情意刧
終於看了以美國詩人普拉芙(Sylvia Plath)生平改編的電影《篇篇情意刧》(Sylvia)。
電影在港公映時,有人認為女主角Gwyneth Paltrow把角色糟蹋了,將普拉芙平庸化。
普拉芙是劍橋才女,她八歲就會寫詩,父親是波士頓大學著名的蜜蜂專家,丈夫是英國桂冠詩人泰德.修斯(Ted Hughes),自非泛泛之輩;但普拉芙同時是具有七情六慾的個體,人性中有脆弱,本是尋常。
我對普拉芙的生平所知不多,但就我所知,父親之死所帶來的傷痛,以及傳統性別角色的窒窖,都似乎是普拉芙最後走向毀滅的重要背景。
現在,電影比較著重描寫傳統性別角色對普拉芙所造成的抑壓,較少著墨於父親之死對普拉芙所造成的傷痛。性別問題固然是普拉芙悲劇的重要背景,但電影中普拉芙與修斯的離離合合,不正是一種因傷逝(melancholia)而來的acting-out?普拉芙每一次對修斯說「不要離開我」時,不正是向亡父發出最深切的呼喚?試看普拉芙的〈爹爹〉:
你再不能这么做,再不能,
你是黑色的鞋子
我象只脚,关在里面
苍白,可怜,受三十年苦
不敢打嚏,气不敢出。
爹爹,我早该杀了你,
我还没动手你就死去——
大理石般沉重,一袋子神灵
鬼一般的雕像,一个脚趾灰色
象弗里斯柯的海狗一样大
象奇异的大西洋上一个头颅
在那里海水把绿豆芽抛上蓝天
在美丽的瑙塞河外的海水里。
从前我经常祈求你复生。
Ach, du.
说德国话,住波兰城
那个被战争,战争,战争
的压路机辗平的小城。
但这地名太普通
我的波兰籍朋友
说有一两打之多。
所以我从来不清楚
你住在哪里,到过何处。
我从来没能跟你说话
舌头在嘴里卡住,
在装铁刺的陷阱里卡住,
Ich, ich, ich, ich,
我从来说不出。
我觉得每个德国人都是你
这语言太下流
象一架引擎,一架引擎
把我当犹太人一般发落。
该去达豪、达斯威兹、倍尔森的犹太人。
我开始象犹太人一般谈吐
我满可以成为犹太人。
提洛尔的雪,维也纳的白啤酒
都不纯粹不真实。
我的吉普赛先祖,我的奇特命运,
我的泰洛牌,我的泰洛牌,
我有几分象犹太人。
我始终害怕你,
你有空军,你有军腔,
你修剪整齐的胡子
你的亚立安眼睛,透亮的蓝,
装甲兵,装甲兵,哦你——
不是上帝,而是一个 字,
如此漆黑,天空也无法穿过。
每个女人都崇拜法西斯分子,
脸上挂着长靴,野蛮的
野蛮的心,长在野兽身上,象你——
你站在黑板旁边,爹爹,
我有你的一张照片,
一条裂痕长在下巴上,而不是脚上,
但你依然是魔鬼,不比
那穿黑衣的人差半分,那人
把我可爱的红心一咬两半。
我十岁时他们埋葬了你。
二十岁时我有死的意图,
回到,回到,回到你的身边,
哪怕你已变成白骨。
但他们把我从袋里拖出,
用胶水把我粘住。
我给你做了一个雕像,
一个黑衣人,脸象《我的奋斗》
一个老虎凳和拇指夹的爱好者。
我说我招供,我招供。
因此,爹爹,我终于结束。
黑色的电话线连根剪断,
声音无法爬行通过。
要是我杀一个人,就等于杀两个人——
那吸血鬼,他就是你,
他吸我们的血已有一年,
说明确些,已有七年。
爹爹,你现在可以安息。
你肥胖的黑心算盘打得太足,
村民们从来就不喜欢你。
他们踩在你身上跳舞,
脚底是你,他们完全清楚。
爹爹,爹爹,你这混蛋,我结束。
(赵毅衡译)
Daddy
You do not do, you do not do
Any more, black shoe
In which I have lived like a foot
For thirty years, poor and white,
Barely daring to breathe or Achoo.
Daddy, I have had to kill you.
You died before I had time---
Marble-heavy, a bag full of God,
Ghastly statue with one gray toe
Big as a Frisco seal
And a head in the freakish Atlantic
Where it pours bean green over blue
In the waters off the beautiful Nauset.
I used to pray to recover you.
Ach, du.
In the German tongue, in the Polish town
Scraped flat by the roller
Of wars, wars, wars.
But the name of the town is common.
My Polack friend
Says there are a dozen or two.
So I never could tell where you
Put your foot, your root,
I never could talk to you.
The tongue stuck in my jaw.
It stuck in a barb wire snare.
Ich, ich, ich, ich,
I could hardly speak.
I thought every German was you.
And the language obscene
An engine, an engine,
Chuffing me off like a Jew.
A Jew to Dachau, Auschwitz, Belsen.
I began to talk like a Jew.
I think I may well be a Jew.
The snows of the Tyrol, the clear beer of Vienna
Are not very pure or true.
With my gypsy ancestress and my weird luck
And my Taroc pack and my Taroc pack
I may be a bit of a Jew.
I have always been sacred of you,
With your Luftwaffe, your gobbledygoo.
And your neat mustache
And your Aryan eye, bright blue.
Panzer-man, panzer-man, O You----
Not God but a swastika
So black no sky could squeak through.
Every woman adores a Fascist,
The boot in the face, the brute
Brute heart of a brute like you.
You stand at the blackboard, daddy,
In the picture I have of you,
A cleft in your chin instead of your foot
But no less a devil for that, no not
Any less the black man who
Bit my pretty red heart in two.
I was ten when they buried you.
At twenty I tried to die
And get back, back, back to you.
I thought even the bones would do.
But they pulled me out of the sack,
And they stuck me together with glue.
And then I knew what to do.
I made a model of you,
A man in black with a Meinkampf look
And a love of the rack and the screw.
And I said I do, I do.
So daddy, I'm finally through.
The black telephone's off at the root,
The voices just can't worm through.
If I've killed one man, I've killed two---
The vampire who said he was you
And drank my blood for a year,
Seven years, if you want to know.
Daddy, you can lie back now.
There's a stake in your fat black heart
And the villagers never liked you.
They are dancing and stamping on you.
They always knew it was you.
Daddy, daddy, you bastard, I'm through.
不過,電影現在似乎更傾向於繞著「天才瘋子」的個人神話轉,這不單把普拉芙的傷逝表面化,也同時吊詭地把普拉芙的困境去性別化了。
普拉芙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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